嵐凌閣

埃克特再次恢復意識時已身在軟綿綿的床上，衣服已被換成乾淨的，窗外仍是一片明亮，緹拉趴在自己的床邊，聽見埃克特坐起身來的聲音也迷糊的醒來。

「…啊～你醒啦？」伸著懶腰，緹拉像沒事般地打招呼。

「恩…請問，我妹妹呢？」

「奧潔塔在隔壁房間，她比你早醒來，不過情緒好像有點激動。」

緹拉連續用了兩個男性稱呼，看來自己的身分已經暴露了。

「她…奧潔有說什麼嗎？」

「恩～是沒什麼特別的，不過…」緹拉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你還是自己去看看吧。」

 

來到奧潔塔所在的房間，原來除了梅莉、安潔莉卡之外，還有兩三個平時很照顧兄妹倆的女團員也都在這，奧潔塔一直在哭，大夥只能竭盡全力安慰她。

聽見埃克特熟悉的腳步聲，奧潔塔才猛地將埋在雙手裡的臉抬起。

「哥哥…哥哥！是你嗎？」

 

那份驚慌失措、那樣的嬌弱顫抖…

她還只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孩子啊…

沒錯，那個東西不可能是奧潔塔！

 

「別怕，哥哥在這裡…」埃克特三步併兩步奔向妹妹，緊緊擁抱著她，用自己的全部給她最溫柔的依靠，眾人看到這一幕，無不泫然涕下。

「…哥哥，他們說那兩個人都死掉了，是真的嗎？」

聽到奧潔塔的提問，大家都陷入沉默。

凡是看見廢棄屋內屍首的人，當下都被嚇得魂飛魄散，胖子不堪一擊被捅死沒什麼好意外的，但另一攤東西…難道會是兩個小孩子做的嗎？

「…哥哥？」

「奧潔，妳記得那時候有什麼東西進來房子裡嗎？」

奧潔塔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那個壞人說哥哥…殺人了…然後，我以為哥哥也被殺掉了…然後，然後…」

然後瓦登試圖欺負自己，突然感到絕望和前所未有的憤怒將理智淹沒，下一刻便沒了記憶。

「然後我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又是一陣安靜，緹拉盡可能保持微笑地說：「現在最合理的解釋應該是這樣。那裏那麼偏僻，你們兩個暈倒之後肯定是有野外的魔獸聞到人的味道，跑過來之後把瓦登嚇了一跳，他情急之下和魔獸打了起來，最後當然就被吃掉了。至於你們嘛～牠大概以為你們是屍體吧。很多魔獸不吃死掉的東西，牠們也是很挑食的呢～」

乍聽之下的確很合理，那接著只剩胖子明顯遭人刺殺的解釋。

既然這樣，還是由緹拉開口問：「所以～那個胖子身上的刀是你…呃…」

「我、我的真名是埃克特…」

「埃克特，很陽剛的名字，果然是男孩啊…總之，真的是你做的吧？」

「…是的…但我沒想過他真的會…」想到當時的情景還是心有餘悸，小手不住微微顫抖。

梅莉終於開口安慰道：「先別緊張，侯爵大人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相信也不會將他兒子的死怪罪在你們身上，等奧潔休息好了，我們一起去見大人，好嗎？」

梅莉的溫柔總是讓人感到放心，不管天大的壞事總會過去的，埃克特面帶羞澀的點點頭。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騙大家的，但是我想你們應該比較需要女孩子…所以…」

「沒關係啦～長那麼可愛的男孩子也不多啊，不像某些自以為帥氣的人成天拿著鏡子走來走去。我開始期待你長大的樣子了，要是你不嫌棄姊姊我，乾脆以後就嫁給你吧～呵呵」這次說話的是安潔莉卡，一貫的用嘲諷緹拉作為放鬆緊張氣氛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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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事情的經過了，侯爵大人。」

普卡等人帶著兄妹倆到侯爵府的議事廳做陳述報告，伊凱拉戴侯爵雖痛失愛子，卻很明理的做出兩人無罪的判決。

聽取陳述過程中，僅出現了一處疑點，薩斯城的武裝警備並不是那麼容輕易突破的，怎麼會有魔物入侵，而且手段如此駭人。

當時第一個找到埃克特和奧潔塔的人是普卡，他拜託洛奇幫忙，很快就發現他們的所在地。洛奇查探不成人形的瓦登屍體，發現竟還有一絲餘溫，可見若是魔獸所為，現在肯定還沒有出城，便連忙匯報上級，封鎖城門，並派遣咒術師出動，但迄今沒有發現任何魔物的蹤跡。

 

結束後，侯爵私下召見了梅莉、普卡和那兩兄妹

「普卡，你知道嗎，我將近四十歲才得到這個唯一的兒子，他媽媽又死得早，所以他想做什麼我從來不攔著他，只願默默的幫他清理善後，不期待他能有什麼作為，更不指望他能繼承爵位，如今把他寵壞也是我的責任，但他現在死的那麼慘，實在讓我…唉…」

侯爵和普卡看來也是親密的老朋友了，在普卡面前說話不用一般王族會用的『尊』稱呼自己，只是娓娓訴說著心中苦悶。

「唉…這也不全是你的錯，城裡的人讓他欺負慣了，你又願意負擔所有的補償，養成他這種個性也只是遲早的事情。」

聽出了侯爵的話中有話，梅莉蹙眉說道：「侯爵大人，你找我們來，該不會是反悔了想怪孩子動手反抗吧？」

「不，當然不是，前兩天我也去看了表演，這兩個孩子我都挺喜歡的，瓦登對他們圖謀不軌遭報應是活該，我純粹是有事情想拜託二位。」

「…你先說說看吧。」

「我是這樣想的，現下薩斯城已沒有了繼位人，我看埃克特小小年紀跟著你們四處奔波也不容易，要不…要不讓我收養他，我想經過訓練之後這孩子一定大有作為。」

 

現任伊凱拉戴侯爵平日雖多行善舉，但王族間的鬥爭本來就是暗潮洶湧，稍有不慎就容易從位子上被踢下來。和伊凱拉戴家同樣擁有薩斯繼承權的王族不在少數，現在伊凱拉戴‧瓦登的死訊若是傳出，那麼薩斯城的主人就必須由其他有子嗣的王族接手。

就算再怎麼與世無爭，家族的面子還是要顧的，眼前只能再找一個繼承人代替，暫時堵住其他人的嘴，而現在有誰比埃克特適合這個空缺呢？

在這時候收養這孩子，百姓會認為侯爵宅心仁厚，猜測埃克特殺了瓦登的謠言也會不攻自破，就算真的殺了，也只會凸顯侯爵不計前嫌的肚量。

 

梅莉聽了相當高興，一路上聽埃克特說著他們的身世一直深感同情，如今有好人家願意收養，而且還是王公貴族，未來很有可能就真的變成薩斯城的繼位者了，這樣的好事哪裡找？

侯爵看了埃克特一眼，接著說：「當然，還是要尊重孩子的意見。」

兩個孩子至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奧潔塔只是低頭玩著頭髮，埃克特回答道：「侯爵大人，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可能跟妹妹分開。」

「這個好辦，你們兩個我都收養，而且我會盡可能幫奧潔塔找到恢復視力的方式，這樣可以嗎？」

面對侯爵持續放下身段的表態，埃克特決定答應成為侯爵繼子，奧潔塔也沒有表示反對，因此接下來必須在盡快安排收養儀式和發布官方消息。

 

兩天後，儀式在中央廣場舉行了，梅莉堅決不肯收下侯爵為了補貼異奇失去兩名團員的『補償金』，表演團也在結束巡演後離開薩斯城。

在城門口送別的時候，安潔莉卡失態的大聲哭喊著自己好不容易有個妹妹什麼的，卻那麼快就要分別了，聲音傳遍廣場，最開心的就屬緹拉了，藉著安慰的名義一直將安潔莉卡抱在懷裡。

「嗚哇～人家不要啦！奧潔妹妹～埃克特～嗚…你們不可以忘記我唷！」安潔莉卡一旦哭起來真的就笑個耍賴的小孩子般，異於平時的嫵媚，可同樣那麼惹人憐愛。

「安潔莉卡姊姊，妳別哭嘛～這樣我也會哭的…」奧潔塔用小手貼在安潔莉卡的臉上，自己也開始啜泣。

短短幾天，卻建立深厚友誼的不只這對姊妹淘，自從埃克特恢復男兒身，適時將頭髮紮起來以後，緹拉盡可能用所有空閒時間和他切磋飛刀，或是探討如何將武技融入雜耍之中，很快便建立起男孩之間的情誼。

順帶一提，一個本來就相貌不差，一個有著白嫩清秀的五官，每次兩人在一起時，有多少女性觀眾圍觀就不難想像了。

「放心吧，明年我們還是會再來的，到時候你們還是要義務參加演出啊！」

「當然沒問題！」

梅莉在一旁也是離情依依，但也只是不捨地看著兩人，沒有多說什麼。

兄妹倆最後項表演團的兩位家長告別：「普卡大叔，你要小心駕車，快要進入風季*了，記得用熱水袋放在坐墊上。」

「梅莉阿姨，明年也要來看我們唷～下次我們再去野外燒烤，好不好？」

貼心的叮嚀、微笑，原來還憋著不哭的，現在都已淚奔了。

梅莉放聲大哭，用力抱著兩人就是一陣猛親，失控的狀態不輸安潔莉卡。

 

幸好，在侯爵的努力『安撫』下，最終還是順利送走表演團，以免這場告別沒完沒了。

 

接下來幾天，兩人在侯爵府得到相當舒適的照顧，生活起居比照王族子嗣，並沒有因為原來孤兒的身分而受到異樣的眼光。

平日也是照表操課，除了基礎知識的學習，禮儀、武技課程也都列在每天的行程中，伊凱拉戴侯爵要在最短時間內將兩人訓練成符合王室的孩子，絕不能讓外界找到理由把自己踢走。

兩個孩子在每天行程滿滿的磨練下，備感壓力，尤其是奧潔塔，因為看不見，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在學習上，書本裡的知識都由教師逐字逐句唸給她聽，靠著還過得去的記憶力才能好好吸收；禮儀課的動作姿勢也要重複練習，直到老師認可姿勢不彆扭才能休息。

另外，伊凱拉戴在找到治療方法之前不希望人們議論奧潔塔的眼睛，因此還是希望她能表現的和常人無異，因此要求她至少記得府裡所有的路和房間，盡可能不用僕人幫忙，萬一有訪客來的話便不怕被刁難或是說閒話了，因此雖然奧潔塔沒有喊過苦，但其實誰都知道她一定壓力最大，每天都練習到精疲力盡。

這幾天，埃克特向侯爵提到應該同在這座城裡工作的迪西叔叔，但侯爵調閱了城裡所有咒術師名單，上面完全沒有這個名字。

更不幸的是，找了無數咒術師和醫護士，沒有人有辦法治好奧潔塔的眼睛。

兩兄妹平時是分開學習的，晚上也有各自的房間，能說上話的時間只有用餐時，或是半夜裡在互通的陽台上見面。

 

這晚，埃克特擔心奧潔塔太過壓抑自己，想到陽台上和她聊聊天，卻發現奧潔塔的門已鎖死，敲了半天也沒人回應，透過門縫，發現妹妹似乎沒在床上，不像是睡著的樣子。

怕驚動僕人，埃克特從自己房間出去，想去廚房看看，也許妹妹是餓了半夜出來找東西吃。

轉了半天，埃克特尋了府裡所有能去的房間，卻還是沒發現奧潔塔的蹤影，問了僕人也只說應該是在房裡睡著。

不死心的埃克特再次走到陽台敲奧潔塔的門，這次很快就有人打開門，奧潔塔睡眼惺忪地說：「啊…是哥哥～怎麼了嗎？我好像不小心把門鎖起來了，呵呵。」

「剛剛怎麼沒有開門？我還出去找妳找了好久。」

「嗯？是嗎？可能我睡得太沉了吧…這幾天好辛苦喔～」

揉揉眼睛，大概真的是剛睡醒。

 

但是…這股味道是怎麼回事…

 

突然有種令人厭惡的味道竄進鼻子裡，但埃克特下意識拒絕承認這股味道是什麼，也不承認是從奧潔塔身上發出的。

「沒事就好，我是怕妳壓力太大，如果真的撐不住一定要跟我說喔！不要一個人扛著，知道嗎？」

奧潔塔微笑點點頭。

「好了，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目送奧潔塔回床上，埃克特幫她將門關好，沒有多想便也回房睡了。

兩天後，府內傳出一名守倉庫的僕人失蹤，如人間蒸發。

 

＊風季：上界的四季順序為夏季→風季→冬季→乾季，風紀和乾季是精靈更替的季節，因此這時的天氣將最不穩定，為期五十天左右。風季時將會下雨、下雪、颳暴風等。